返回文章列表

美与科学:我为什么想认真谈一谈美

10 分钟阅读

想象这样一页 PPT:配色协调,排版整齐,图片也足够精致。你很难说它哪里做错了,却也没有什么想记住的东西。

再想象一个房间:家具、灯光、装饰,都符合某种流行风格。照片里很好看,真正住进去,却未必让你自在。

反过来,一只不太规整的杯子、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、一段并不华丽的表达,有时会让人停下来。它们未必符合某套“高级”的标准,却与你发生了关系。

“它做得很好”和“它打动了我”,中间似乎还隔着一些东西。

我想从这里开始,写一个叫作「美与科学」的系列。

它最初也是我想做的一个微信公众号的名字。我一直没有放下它,因为我越来越想弄清楚:我们说一个东西美,究竟在说什么?这种感受为什么重要?它只是生活的装饰,还是参与了我们怎样理解世界、选择生活?

这不是一本写完了的答案集。它是一次公开的、愿意接受修正的思考。

为什么是“美与科学”

这个名字里,我最在意的,是中间那个“与”。

不是“美的科学”。我不想先把美放进科学的框架,再等待某个公式告诉我们,什么值得喜欢。

也不是要把美放到科学的对立面,仿佛一旦分析、解释,感受就会失去价值。知道声音怎样产生,不妨碍我们被音乐打动;理解一种形式怎样组织,也不必破坏它带来的惊喜。

我希望把两者并列起来,让它们相互照亮,也相互约束。

科学能够帮助我们追问:一个判断有没有证据?一种解释能不能接受检验?我们以为普遍的规律,是不是只在某些条件下成立?

谈美,则让我继续追问:即使知道了事情怎样发生,它对人意味着什么?为什么有人被打动,有人无动于衷?我们究竟愿意让怎样的东西进入生活?

这不是给科学与美划出互不相通的领地。科学研究本身也可以讨论审美经验,人对美的理解同样离不开知识。我只是希望保留一个区别:解释一种体验,并不等于替人完成了那种体验;说明一个偏好怎样形成,也不等于证明它值得被坚持。

我没有直接把这个系列叫作“美学”,也不是否定这个学科,而是不想让名字先把读者挡在门外。这里可以谈理论,也要能回到一张桌子、一辆车、一段话,回到那些还没被整理成术语的具体感受。

“美与科学”,是我给这些往返留出的空间。

审美有立场,但立场不是优越感

我不相信谈审美就必须假装没有立场。

当我们说一栋房子好看,究竟是在看它的轮廓、材料,还是它与周围生活的关系?当我们说一页 PPT 做得好,是因为它像一个专业模板,还是因为它让一个重要观点终于变得清楚?

不同的判断背后,藏着不同的在意。

有人珍惜秩序,有人喜欢生命力;有人向往克制,有人需要热烈。甚至同一个人,在不同阶段也可能改变:以前喜欢满满当当,后来开始需要留白;过去追求与众不同,如今更珍惜熟悉和安稳。

所以我说审美有立场,不是说人人都必须加入某个风格阵营,而是说:判断从来发生在一个具体的人与一种具体生活之间。

但有立场,不等于可以用“高级”“低级”给人排座次。

如果我用价格、品牌、学历和术语来证明自己的品味,却说不清一件东西究竟好在哪里,我可能只是在维护身份,而不是认真讨论美。

这并不意味着任何作品都无法比较。我们当然可以讨论比例是否协调、信息是否清楚、形式是否支撑了表达,也可以指出粗糙、敷衍和模仿。重要的是把判断落到对象与理由上,而不是把一次不同意,变成对另一个人的贬低。

对我来说,一种值得坚持的审美立场,至少应该经得住这样的追问:我为什么喜欢它?它适合什么情境?我的标准忽略了谁的经验?遇到怎样的作品,我愿意改变原来的看法?

审美与品味,不妨先这样区分

我想给这两个词一个暂时的、便于讨论的区分,而不是宣布它们唯一正确的定义。

审美,更接近我们怎样感受、辨别和判断;品味,则更接近这些判断在长期选择中形成的倾向。

一个人知道如何欣赏不同形式,不代表他会把它们都带回家。能理解一件作品的好,也不代表它适合自己的生活。

“我看得出它好”和“我愿意选择它”,可以同时成立,也可以分开。

这个区别对我很重要。否则,学习审美就容易变成背诵一张标准清单:应该喜欢哪些建筑、哪些画、哪些品牌,才能证明自己懂。

我更希望学习带来另一种结果:看的时候更细,感受的时候更诚实,表达判断的时候更准确。原来只能说“说不上来,就是不好看”,后来能够指出,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;原来只是跟着别人喜欢,后来能够承认,这件东西很受认可,但它并不打动我。

知识可以增加我们理解一件东西的机会,却不应该迫使我们表演一种并不存在的感动。

同样,真正的开放,也不是固守“我就喜欢这个,你管不着”。有些作品第一次看不进去,并不意味着永远没有东西可看。可以给它一点时间,也给自己的经验一点变化的余地。

为什么要在普通人的生活里谈美

一谈审美,话题很容易变成大师、名作、博物馆,或者昂贵的生活方式。

但我更想先谈普通人的生活。

怎样把一段话讲清楚?怎样布置一个面积有限、预算有限的家?怎样为一份礼物找到恰当的表达?怎样让每天使用的东西不只是“能用”,还让人愿意与它相处?

在中国当下的语境里,讨论这些问题,也不能绕开现实压力。工作要交付,装修要控制预算,生活有许多无法随意改变的条件。不能站在条件优越的位置上,责怪别人为什么没有把日子过成一张漂亮照片。

我尤其不愿意用一句“中国人没有审美”来概括问题。这样的判断太轻易,也很难带来真正的理解。

比起给人贴标签,我更想追问:如果一个人长期被要求做对、做快、做得符合标准,他有多少机会认真表达自己的感受?如果美术学习主要被理解为掌握技能、完成考试,那么欣赏、比较、讨论与判断,又应该在哪里发生?

这些问题不能靠嘲笑大众来回答。

我希望这个系列提供的,不是一份增加焦虑的清单,不是告诉你还缺少多少“审美资本”,而是一种可以从手边开始的练习:多看一眼,试着比较,说出差别,再问问自己为什么在意。

美不应该只在抵达某种收入、身份和生活方式以后,才向人开放。

美不只在物里,也不只在心里

说到这里,一个老问题仍然绕不过去:美究竟是客观的,还是主观的?

我目前更愿意从关系来理解它。

一件东西确实有自己的结构:比例、节奏、材质、色彩、内容。这些并不因为我们没有看见就不存在。但具体的人带着自己的记忆、知识、身体感受和生活处境与它相遇,才会形成某一次具体的体验。

同一张旧照片,对陌生人和照片里的人,意义不一样。不同意它是否动人,并不一定是其中一个人看错了。

我的一个工作假设是:美既与对象怎样被组织有关,也与它在谁的经验中、以什么方式被看见有关。

这不是一条已经获得证明的普遍定律,更不是用“关系”两个字解决全部问题。它只是提醒我,不要只盯着物,也不要只盯着个人好恶。

进一步说,一个人还可以借助作品,让另一个人感受到原本只存在于自己心里的东西。一段文字、一种造型、一张照片,都可能成为两个内在世界之间的接口。

对方说:“你把我说不清的感觉表达出来了。”那一刻,不只是信息传到了,某种理解也接上了。

这是我持续关心的“主体—客体—主体间”:我怎样把经验做成可以被感知的形式,另一个人又怎样在其中认出自己的经验。这里的共鸣不必意味着完全一致,也可能是在差异中,第一次看见了对方。

不过,共鸣不是美的全部,打动人也不自动等于美,更不等于真或善。一个令人信服的呈现,仍可能承载错误的观点;一种悦目的形式,也可能遮住真实的问题。

因此,美与科学需要放在一起谈:既不取消感受,也不让感受替证据做决定。

当生成变得容易,判断反而不能省略

AI 让我更想把这些问题写下来。

我关心的,不只是它能不能画图、写作、做设计,而是一个更贴近使用者的问题:如果生成十个方案比过去生成一个还容易,我们怎样判断该留下哪一个?

假如“更精致”“更像专业作品”变得很容易做到,接下来要追问的就是:它准确吗?它表达了什么?它适合谁?它除了符合一种熟悉的样子,还带来了什么?

如果说不清这些问题,就很容易在选择时退回几个模糊的指令:再高级一点,再有质感一点,再震撼一点。

结果可能越来越完整,却离真正想说的东西越来越远。

我并不想由此宣布“AI 时代最后的壁垒就是审美”。这句话太省事,也把复杂问题变成了新的口号。

我更愿意提出一个具体要求:当工具让表达更容易时,我们仍然需要说明目标,辨别差异,理解情境,并对最后采用的结果负责。

生成能力回答“还能做出什么”;人的判断还要回答“为什么是这个”。

这种判断并非只能由人凭直觉完成。工具、知识、他人的意见,都可以帮助我们。但不能把接受了一个结果,误认为已经想清楚了选择它的理由。

从一个诚实的“为什么”开始

接下来,我想沿着这些问题继续写。

有时从一个日常对象出发,讨论它为什么让人舒服或别扭;有时梳理美、美学、美术、审美、品味之间的区别;有时借助科学研究,看看自己的直觉在哪些条件下成立;也有时回到设计与 AI 的实践,检查那些看似漂亮的原则,究竟能不能帮助我们做出更好的东西。

涉及研究时,我会尽量区分证据与解释;涉及个人判断时,也会把立场说清楚。这个系列不需要装成全知,更不该把不确定的想法包装成定论。

我希望它面向的,是所有愿意认真看、认真感受的人,而不只是已经熟悉这些词的人。

我们不必先知道所有理论,才有资格谈美。可以从一件具体的东西开始,从一次喜欢、一次不舒服、一次说不上来的触动开始。

然后多问一句:为什么?

「美与科学」想做的,不是替你规定该喜欢什么,而是和你一起,把“我觉得”变成一种更清醒、更丰富,也更能与人交流的判断。

这就是开篇。

觉得有帮助?请我喝杯咖啡

如果这篇文章对你有所帮助,欢迎扫码支持作者继续创作更多优质内容。

微信
微信
支付宝
支付宝

评论